【太報】舊衣危機:當回收不再是解方,從修繕重新思考衣物循環

2024.02.19 【原文節錄/更正】

把不穿的衣服投入舊衣回收箱,經常被視為比直接丟進垃圾桶更環保的選擇,但快速增加的舊衣數量,正逐漸超出台灣既有回收體系能夠負荷的範圍。快時尚不只改變了人們購買衣服的速度,也改變衣物本身的品質、使用時間,以及最後進入回收系統時是否還具有再次利用的價值。

台灣舊衣回收量在六年間成長約六成,達到8.1萬噸,其中卻有3.4萬噸、約42%最後仍作為垃圾進入焚化爐,一年燃燒銷毀的衣物超過2.2億件。第一線處理舊衣的社福團體也明顯感受到品質變化,過去回收衣物約有七、八成能作為二手衣再次利用,疫情前已下降至約六成,如今只剩三、四成。大量起毛球、污漬、破損甚至發霉的衣服被送入回收體系,除了無法轉贈或再次販售,也增加後端分類與處理的負擔。

問題的一部分來自快時尚改變了服裝產業的生產與消費節奏。傳統服飾可能以季度規劃商品,快時尚從需求調查、設計、打樣、生產、物流到上架,產品開發週期則可以壓縮至10至14天。低價、快速與不斷更新的商品刺激消費者頻繁購買,也加速衣物被淘汰;為了符合快速生產與低價需求,部分衣物的耐用程度下降,還沒有真正被長期使用,就已失去作為二手衣再次流通的條件。

當愈來愈多品質不佳的衣服進入回收系統,台灣同時面臨另一個問題:舊衣的海外去化管道正在縮減。國際二手衣市場競爭增加,部分國家提高進口關稅或限制舊衣輸入,國際運輸成本也增加;過去可出口作為次級原料的市場,開放數量亦逐漸減少。當國內缺乏足夠的再利用管道、國外市場又逐漸縮小,無法再次穿著的衣物最終只能走向焚化或能源化。

然而纖維類廢棄物本身具有高熱值,也不是投入焚化爐就能輕易解決。一般焚化爐原有的熱值設計與大量纖維廢棄物並不完全相符,處理舊衣的成本也高於一般廢棄物;即使改製成SRF燃料,仍然存在處理成本。當舊衣回收量持續增加,而真正具有二手使用價值的比例不斷下降,「大量消費之後再回收」已難以成為解決衣物廢棄問題的主要方法。

許紓語與楊沛緒過去都曾在服裝產業工作,從事連鎖服飾行銷、潮流品牌代理等工作,也是快時尚產業鏈的一部分。許紓語後來因為孩子出生開始關注環境議題,在新北三峽租地與孩子共耕時,看見附近紡織染整工廠排放的化學廢水,才重新意識到自己熟悉的服裝產業與環境之間的關係。

田園生活也讓她開始嘗試不同的舊衣使用方式。原本不再穿著的衣服被剪成布條,用來固定菜園裡的豆棚,從這個簡單的再利用開始,逐漸形成「衣服在被丟棄以前,是否還有其他可能」的思考。兩人後來成立醇味研舊設計室,推動「舊與新織—衣物旅程」,將焦點放在台灣衣物循環中長期被忽略的 Repair,也就是修繕與修改。

台灣談衣物循環時,很容易從「使用」直接跳到「回收」,但一件衣服在兩者之間,其實還存在保養、清潔、修補、修改與改造等不同階段。正確洗滌與收納可以延長穿著時間;尺寸不合、拉鍊損壞或鬆緊帶老化,可以透過修改繼續使用;衣服無法維持原有用途時,也可以重新設計成包袋或其他生活用品。直到這些方式都無法繼續,最後才應進入材料回收、抽紗或能源處理。

這也是「衣物旅程」與單純舊衣再造不同的地方。課程的第一步不是急著把舊衣改造成另一件物品,而是先「認識衣服」:理解布料、纖維、織造、車縫與自己的身形及穿著需求。許紓語並不主張消費者停止購買衣服,而是希望人們在購買以前真正理解材質與需求,選擇一件願意長期穿著,也具有維護與修改可能的衣服。

修繕要真正成為日常選擇,仍面臨服務端的斷層。許多人並非不願意修衣服,而是不知道應該找誰。毛衣破洞可能需要織補,尺寸與版型需要修改師處理,染色、褪色或特殊清潔又涉及不同專業。然而台灣許多修改與修繕工作者散落在街區、公寓或市場中,不一定能透過Google搜尋找到;即使找到職人,老師傅習慣使用的專業術語,也可能與一般消費者產生溝通落差。

因此,團隊開始推動「衣物旅程永續地圖」,先從西門町到大稻埕的台北城西地區進行盤點。這個區域同時具有新衣購買、布料、修改、洗滌、保養與收納等不同衣物服務,能夠呈現一件衣服從購買到維護的完整旅程。透過職人訪查與線上諮詢,希望讓消費者不只「找得到人」,也能理解不同衣物問題應該尋求哪一種專業。

在訪查過程中,團隊也發現修改職人的斷層已經相當明顯。重新走訪過去熟悉的西門町,專業修改據點已不到十處,不少職人年齡超過六、七十歲,而年輕世代投入者有限。台灣服裝教育多將「設計師」視為主要發展方向,版師、樣師與修改師等技術角色相對缺乏人才,當老師傅逐漸退休,流失的不只是修改服務,也包括長時間累積的服裝結構、版型與人體經驗。

快時尚也改變了人們對修改價值的判斷。當一條新褲子的價格只有三百元,消費者聽到修改需要一百五十或兩百元,很容易認為重新買一件比較划算。但修改真正處理的不是衣服原本的售價,而是衣服與人的關係:透過調整褲長、腰身、肩線、袖長或版型,讓原本不適合的衣服真正符合穿著者的身形與需求。一件三百元的衣服經過適當修改後,可能比不合身的新衣更有使用價值。

為了讓這些技術重新進入日常生活,醇味研舊設計室除了進行舊衣改造,也開設衣物修繕與修改課程。入門從認識縫紉機、布料、破洞與裂開修補、更換鬆緊帶、修改長短開始;進階則邀請實際從業的修改師教授版型調整及更細緻的修改技術。團隊也參與教師研習,希望讓衣物修復不只停留在少數手作者之間,而能逐漸成為下一個世代理解衣物的生活素養。

國際上也逐漸出現將「修」重新放回循環經濟的政策。法國以補助降低民眾修鞋、修衣的成本,歐美則持續推進消費者維修權的討論。這些政策背後共同面對的是同一個問題:當產品大量生產、大量淘汰,再完善的回收系統都有處理極限;如果能讓產品在成為廢棄物以前被使用得更久,反而能從源頭降低回收體系的壓力。

因此,衣物循環不能只討論「衣服丟掉之後怎麼辦」,而應該往前追問:我們為什麼這麼快不穿一件衣服?它是否真的壞到不能使用?能不能保養、修補、修改或轉換用途?服裝在設計與製造時,是否提供了日後維修的可能?

從舊衣回收量暴增,到修改職人逐漸凋零,看似是兩個不同的問題,實際上指向的是同一套衣物系統。當服裝被快速製造、快速購買,也快速淘汰,回收端承受的只是消費模式最後產生的結果。要真正降低衣物廢棄造成的環境負擔,除了改善回收制度,更需要把選購、使用、保養、修繕、修改與再利用重新放回衣物旅程之中。

回收不是錯誤的選擇,但不應該是第一個想到的選擇。當一件衣服能被好好選擇、好好穿著,在需要時獲得適當修繕與修改,並在不同使用者或用途之間繼續流動,最後真的無法再使用時才進入回收,衣物循環才不只是處理更多廢棄物,而是從源頭減少廢棄物的產生。

原報導出處:https://www.taisounds.com/specialtopic/content/106/107968

https://www.taisounds.com/specialtopic/content/106/107969
醇味研舊設計室於2026.9月份起更名為「舊與新織複材工作室」。